從餐桌的假笑到社群轉發 我們什麼時候勇敢說真話？

你在聚餐餐桌上，有一道菜不是很好吃，你卻笑著稱讚說：「好好吃喔！這是什麼菜？」；又或者在社群上，你會跟風轉發熱門議題但其實內心沒有共鳴。這些生活中的「小謊言」，就是 偏好偽裝（preference falsification），就是在公共場合表達與真實想法不符的傾向。

這種不起眼的現象，卻在社會中揮發很大作用。經濟學家 Timur Kuran 在他 1995 年的著作《Private Truths, Public Lies》中指出，當多數人都選擇「偽裝真實偏好」時，公共意見就容易形成集體錯覺，而這些錯覺會扭曲公共決策、封鎖社會對話，甚至讓潛在的社會變革無聲消逝。

在台灣這樣一個媒體高度發達、社群氛圍強烈的社會，「想說卻不敢說」，或「說了但不真心相信」的現象比比皆是。從餐桌上的交談，到政治立場的集體表態，都可能是偏好偽裝在日常生活中暗潮洶湧的跡象。

這篇文章會陪你從認識偏好偽裝的日常現象，走進它如何影響公共意見、社會決策以及個人選擇；接著教你三步練習，從識別心中偽裝，到剖析壓力來源，最後勇敢試探真實表達，引導你逐步恢復說真話的勇氣與力量。

集體錯覺（Collective Illusions）

當大多數人的私人意見與公開表態不一致時，公共輿論就可能形成虛假的共識。Timur Kuran 說明，私下大多數人反對某政策，但因為都「隱瞞真心話」，公開卻集體附和；導致看似高支持率的社會現象，其實是錯覺。這種現象也稱為 pluralistic ignorance (多數人誤以為自己是少數)，使得公共決策方向扭曲 。

例如學校或公司的意見調查中，明明大家私底下都不認同某措施，卻因擔心破壞氛圍或被扣上反對標籤，公開都點頭附和，結果形成「全體贊成」的錯覺。

決策扭曲（Distorted Decision-Making）

由於偏好偽裝，真正的公共意見並未反映在政策設計中，導致政策方向偏離多數人的真實偏好。Kuran 強調，真正表態的人群形成新公共意見，進而左右決策，造成制度和制度正當性受到質疑 。如企業在推動 DEI（多元、平權、共融）政策時，表面上人人喊讚，內部卻可能因文化尚未成形、不願違逆主流，導致實際效果貧乏。

突然爆發（Sudden Social Shift）

最令人警覺的是，一旦出現打破沈默的人或事件，便可能引發快速的大規模變化。Kuran 在論述 1989 年東歐革命時提及，一波小規模的公開反抗，就有可能帶動波瀾壯闊的社會轉型—因為壓抑的真實偏好釋放後，就像「潛伏的多米諾骨牌」一瞬間崩解 。

在台灣，雖然不一定是革命，但從「反課綱微調」到「婚姻平權公投」，私下的支持率遠高於初期輿論聲量，一旦打破沈默就形成突破性轉折。

生活中有哪些偏好偽裝？

在媒體環境中，高強度的新聞競爭與社會期待常迫使記者和編輯壓抑了真實立場。例如，記者為了維持工作量與內容時效，恐怕沒空深入查證，轉而選擇附和主流語調，甚至隱藏自身見解，進行某種程度的「職場偽裝」。這種「沉默的媒體製造者」現象，長期下來使得媒體報導更偏向商業化與意識形態，弱化了內部多元立場。

在社群與政黨場域，二元言論常把人逼入兩極框架。泛綠和泛藍社群裡，少數不符合主流論述的意見常被質疑、孤立或攻擊，使許多人不敢坦白表態，只好附和多數，形成「恐懼逼出的同溫層」與意識形態敲打場景。

而在日常中，偏好偽裝更是無所不在。你可能在朋友家看到不合眼緣的裝潢，卻還是笑著恭維「很有品味」；或在聚餐時即使不愛那道料理，也說「hen好吃耶」。這些小善意的謊言不過是為了保持和諧氣氛，免得破壞關係。雖然微小，但累積起來，公共空間裡真的聲音就變得稀薄無力。

✨發光練習　三步來破框說真話

首先是自我識別：先在日記或秘密筆記中寫出兩份清單，各至少五項：「我在社交圈不敢說的」與「我會說但其實不太相信的」。這個步驟可以幫助你明確看見哪些想法因為社會壓力而被壓抑，哪些話語只是為了迎合（即偏好偽裝的核心差距）。

接著是分析動機：對清單上的每條內容，運用「5 個為什麼」逐層追問—為什麼你不敢說？是害怕被貼標籤？可能觸怒誰？來自媒體氛圍的影響在哪裡？透過這種方法，可以追溯到最深的恐懼或期待來源，讓自我審查的根源浮出來 。

最後一步是安全試探：挑選其中一條，不論是隱藏或虛偽的觀點，在一小群深度信任的朋友中或匿名社群裡先嘗試表達，觀察自己公開說出後的感受與回應。你可以紀錄前後的焦慮、釋放、甚至意外支持。重點是學習「表達後，我還活得下去」，從而削弱偏好偽裝的心理牽制。

這三步法的目的，是讓我們從「看見自己偽裝」開始，再「剖析壓力來源」，並透過「勇敢試探」練習真實表達。隨著反覆練習，你會更清楚辨識何時是出於社會壓力說話，何時是真心選擇，是一種內心自主與公共勇氣的培養。

看看練習範例：

爸媽常說：「工作要穩定，怎麼做沒多久就換了？」但你更重視生活品質，不想被工作綁死。

1. 自我識別

表A（不敢說）：我覺得生活品質更重要，不想只為了工作追求穩定。

表B（會說但不太信）：我常對爸媽說「好啦～我會找穩定工作」，但心裡其實沒那麼堅持。

2. 分析動機（5個為什麼）

• 為什麼不敢講？怕被沒責任感。

• 為什麼怕？因為父母觀念都很重視穩定第一。

• 為什麼這麼看重穩定？社會氛圍強調「穩定才有未來」

最後我發現，這並不是我內在真正想要的，而是被社會慣性壓迫出來的聲音。

3. 安全試探

下一次家庭聚餐時，可以這樣開頭：「我想問，你們覺得生活品質重要還是工作穩定重要？我最近在思考這件事，想聽聽你們怎麼想的。」

目的：用「好奇提問」方式，而非直接衝突。

觀察點：爸媽的回應是防禦、轉移話題，還是真心聊開？

紀錄感受：你有沒有覺得「我敢說，其實也就還好」，或心理輕鬆一點？

只要踏出第一步，就能慢慢練習在家人面前保有自己聲音，找到更符合自我與人際的平衡。

偏好偽裝是一種看似無害、卻深刻改變社會樣貌的現象：當我們為了避開批評、營造和諧或維持職場形象，而說出並非真心的話，就在無形中塑造一個扭曲的公共意見場。Timur Kuran 提到，這種現象會「扭曲社會決策、壓縮公共知識」，甚至讓真正的變革被掩埋。

在現在我們所處的環境中，我們更應警覺與反思。希望你在看清這些無形壓力後，嘗試找回那一份誠實。下一回聚會或轉發貼文前，先問自己一句：「這是我的聲音，還是為了迎合他人？」用一句真話，可能就是改變的開始。

參考資料：

Timur Kuran，《Private Truths, Public Lies: The Social Consequences of Preference Falsification》（1995）

Preference falsification - Wikipedia

Pluralistic Ignorance – Wikipedia

Bruce M. Sabin 評書文章—《Review of Private Truths, Public Lies》 (https://www.brucesabin.com/private_truths_public_lies.html)